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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 March 你在我的岁月里“又是人间四月天”。一个网站上这样说,以此纪念四年前辞世的张国荣。 这么快吗,四年了?为什么四年之后再看到那些纪念张国荣的照片和文字,仍然会有巨大的感伤汹涌而来? 还记得四年前的那个早上。一进办公室,一个同事就在电脑前高呼:“张国荣自杀了!” 真的吗?就这样死了吗?从高高的楼顶坠落? 我还在跟自己商量要不要接受并确认这个事实,就听一个老教师在嚷:“谁死了?张国荣是谁?他算什么东西,死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!” 我默默地走开,打开电脑。我要写一封信,给小姝。 小姝,我们能想象出他从23层楼的高度如蝴蝶般翩翩飘下的情形吗? 小姝,知道这个消息的那一刻,我有多么希望你就在我面前。除了你,我能跟谁诉说此时此刻我的心情呢?
我和小姝从小学一年级就是同学。七岁时的小姝就很与众不同。她理着短短的头发,在那个时候女孩子还没有理她那种短短的发型的,所以她就显得很时尚。我大概剪着齐额的童花头。她写逗号喜欢把逗号的小尾巴拖得长长的。我写字很工整。她的普通话说得很标准,声音很好听。我的普通话也还行。她是我们班的班长,打扫卫生的时候总是支使别人,自己在一边溜达,看见老师过来就赶紧拿起笤帚做扫地状。我是被她支使的人。她喜欢唱歌,喜欢看书。我喜欢看书,不会唱歌。她个子矮,后来也一直不高。我从小个子高,上学多年基本上都坐最后一排。 我不知道是怎么和她成为好朋友的。关于这一点已经完全无记忆可循。小学三年级我转学回青岛上了一年,再转回去我俩就不在一个班了。初中我们在不同的学校。高中,我们又碰到一起。 读高中的时候,我在文科班,小姝在理科班。每天中午和晚上放学,我俩就你等我、我等你的相约着一起回家。那些年还没有公交车,上学放学都是骑自行车。我骑的一辆原先是我爸的,很高,很大。小姝也骑一辆男式的,更旧,更破。我们一路嘻嘻哈哈的聊着天,什么都聊。小姝说她哥和嫂子去上海拍的婚纱照,她嫂子的眉毛用刮眉刀修过,难看死了。小姝说我们同学毛毛的妈很时髦,整天打扮。小姝说她某天骑自行车不当心撞在一头正在过马路的猪身上,结果自己摔了个惨的。小姝说他们的化学老师李红上课又讲错题了,闹个大红脸。小姝说她看了一本书很不错,要强烈推荐给我。小姝说。小姝说。小姝说啊说。那我都说了些什么呢?我自己全都不记得了。但是我想,小姝一定记得。就像她说过的这些我还记得,而她一定不记得了。 我们每天上学放学的那条路,冬天下雪的时候,厚厚的雪积起来,再被汽车轧过深深的印迹,每次自行车的前轮只要碰到那些车胤,肯定摔个四脚朝天。那样的天我们就走着上学,走到学校冒一头汗。不知为什么走路上学的记忆里好像只有我一人,没有和小姝一起。和小姝在一起的都是骑自行车的记忆。而且,都是在春天。那条马路很窄,每当有车经过,我俩就得自动排成一前一后。路的两旁是高高直直的树干上长着眼睛的白杨树。春天的时候杨花漫天飞。我们就在这条飞满杨花的路上边骑自行车边聊天,因为车技熟练,常常只用一只手握住车把,很潇洒的样子。 我们那个时候聊得最多的,是小说和电影。在跟小姝重逢之前,除了读书,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。也看电影,但是没有什么方向。不追星,也不特别留意这些。但是小姝对这些很在行。她是那种很有感染力的人。有个性的人往往都很有感染力。因为她跟你和你周围的人都太不同了,所以就会不知不觉地吸引你,慢慢地同化你。跟小姝在一起,就必然跟着她改变。那个时候看电影没有什么大片,有一个电影院整天放映一些好莱坞的老片子,《魂断蓝桥》《罗马假日》一类的,我俩是影院的常客。小姝喜欢买各种电影杂志,所以我直到现在也很留意“影视界动态”。 至于读书,我们那时候谈论最多的是琼瑶三毛和亦舒。她更喜欢三毛,我更喜欢亦舒。日后她整日漂泊,最终漂到遥远的加拿大;而我在一个小城市里,在一个弹丸之地经历芸芸众生的平淡繁琐——这其中是否有些许命定的意味呢? 我常常想,一个人是可以影响另一个人的,一个人是可以塑造另一个人的,一个人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。那个短短的头发、古怪精灵的小姝,在每天一起上学放学的路上,逐渐影响着我,塑造着我,改变着我。那一段时光,是我们互相映照的一段时光,关于那段时光的话语,只有我们两人能够彼此听懂。
那时小姝喜欢的明星,除了当时已经走红的周润发,还有尚未成名的张学友。后来张学友也日渐走红,小姝很得意于自己的眼光。这么说来我也挺有眼光,我喜欢长得像小狐狸似的张曼玉,那时候她还只是花瓶一个。至于张国荣,大概是看了《纵横四海》之后吧,慢慢的成了我俩议论的对象。之后陆续看了他的一些电影。听张国荣的歌并不多,但是他的声音在任何环境中都可以辨认出来。 闲着没事儿的时候,我喜欢照着明星的照片画肖像画。后来那些画被师大美术系的同学看见了,很是惊诧了一番,说即便是他们系的学生,也有不如我的。我倒不觉得怎样,因为这纯粹只是我的爱好,不是专业,别人说好说坏都无所谓。 我画的最多的是张国荣。因为他的面部轮廓清晰,很有韵味。画好了给小姝看,她也说不错。那些画后来或送了人,或丢掉了。 后来上了大学。我在山东,小姝在江苏。 再后来工作了,我还在山东,小姝在北京。 再后来,我结婚了。小姝还在情海中沉浮。 再后来,我生孩子。小姝终于结婚了。她去了美国。之后去了加拿大。 我们在不同的道路上渐行渐远。 小姝出国前到青岛来看我。她还是老样子,短头发,笑嘻嘻的。看到我书橱下层一摞电影杂志,她笑了:“你还看这个呀。”我说是。其实书橱里还有小时候买的一堆明星贴纸,那些贴纸除了张曼玉的,就是张国荣的,一直放着没有扔掉。不过她没有看到。如果她看到了,又会说什么呢? 随着我们的长大,张国荣却似乎并没有变老,关于他的娱乐消息依然铺天盖地:他同性恋了;他退出又复出了;他开演唱会留长头发了……再看这些消息,我已经淡然漠然,甚至有些倦怠和厌弃了。只是偶尔听到他的老歌,我还是会在那熟悉的旋律里愣怔一会儿,若有所失。 四年前的愚人节,一早上班,忽然就听到了张国荣自杀的消息。我呆住了。坐在电脑前,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给远在加拿大的小姝写信。我没法跟身边的任何人来议论这件事。狂热追星族?明星偶像?——他们怎么能理解。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对我,对我们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。那封信很短。小姝很快回信了,也很短,我已经忘了内容。但是,我得到了我最想得到的呼应,这就够了。 那天晚上,别人都睡了,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。是一个纪念张国荣的特别专辑。看着张国荣曾经的影像,听着那熟悉的歌声,我开始恸哭。我这才明白,原来张国荣标志了我们的整个青春时代,他在,即使青春不再,而回忆犹在。他不在了,我们仿佛连与青春有关的记忆也没有了。他很残忍地遗弃了我们,就像有一个人说的,他把我们“遗弃在歌声里,遗弃在岁月里,遗弃在寂寞里”。 小姝啊,我们被遗弃在岁月里,我们在杨花翻飞中骑自行车的岁月,也被带走了,再也没有了。
05年秋天,小姝带着孩子回国探亲,到青岛呆了一天。那天我正好要开一节全市公开课。我说你来吧,你不是总说要听我讲课吗?她真的来了,从机场直接赶到教室。我已经开始上课了,她和一个朋友弯着腰从后门走进来,我们远远的对视,给彼此一个悄悄的微笑。
又是人间四月天。小姝,在想起张国荣的时候总要想起你。什么时候我们再一起看一场电影,听一首歌,走一趟曾经每天走过的那条路呢?
12 March 丫丫自画像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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